温柔的杀戮

2012年有一部电影,名为<killing them softly>。主演是布拉德皮(特),本以为是部枪战片,没想到过了一半枪没开两发,话倒是说了蛮多。我当然不是要写这篇的影评,名字也是与这部电影的名字相撞,但若要我选自己题目的英文的话,我会写成soft murder。不过提起那部电影,背景是主角是一个职业杀手,当他提到自己杀人的时候,他有说到这么一句话:

They cry, they plead, they beg, they piss themselves, they cry for their mothers. It gets embarrassing. I like to kill ’em softly. From a distance.

(他们哭泣,恳求,乞讨,尿自己的裤子,向妈妈哭诉。这真的让我觉得很尴尬。我喜欢温柔地杀死他们。从一定距离以外。)

人与人之间太相近,是会感觉到对方的。我们难以察觉动物的感情,许多的感情是我们的臆测,推想,观察它们的点点动作。是不是有感情,我们不知道。不过人不一样,感情是容易泄露的,哭或者笑,这些东西容易让人感同身受,一起入戏。我们知道对方有感情,因为我们是同一物种,我们可以解读别人的感情因为我们表达的方式相近。当太接近的时候,感情之间会相互影响,常常自己的判断也会失效。提到过这种相似的东西还要回到一个叫EVA的动画。里面提到了一个概念,即所谓的AT立场,即是每个人之间都会保护自己的一种机制,人与人之间需要一定的空间来保证自己的安全感。

不过人们总有喜欢去了解别人,而我们了解别人是想要听故事。我们不会满足于简单的形容词,龟毛,大方,或者是开朗。我们会继续问下去:为什么? 为什么这样说这个人。我们开始听这个人的故事,直接或者间接的,了解这个人,靠近这个人的。我们会被驱向我们未知的东西,而不是执着于表面。所谓的好奇心让大家去找寻更多东西,以那些不易观察的“真相”来体验快感。在继续之前还有一个故事值得一提:

公元前五世纪有两名画家,分别叫Zeuxis和Parnhasius。两人为了决定谁是更伟大的画家,决定让对方各自做出一副画,谁更写实,谁就是赢家。当Zeuxis展示他的画的时候,有鸟飞来企图吃掉画上的葡萄,而Parnhasius却仍无动于衷。Zeuxis看着对手的画,让Parnhasius取下在画上的面纱,但其实那面纱本来就是Parnhasius的画,而Zeuxis急于知道面纱下面隐藏的什么,而忽略了表面的真实。Zeuxis因此认输。

我们常说,人容易被表面的东西迷惑。其实对于我们本身更有诱惑的是表面之下若隐若现的东西,我们天生有难以压抑的好奇心,对于陌生人总是会去窥探他们在隐藏什么。不过又说回开始,我们畏惧与别人靠近,又想了解这个人,两种矛盾的情节趋势我们走向了另一个方向,那就是偷窥。

偷窥给人一种你在明处我在暗处的感觉,我能接近你但你却不知道我在哪里。偷窥如果说直接一点,就像是希区柯克的《psycho》里面,从墙上的小孔偷窥女性,又或者是狗仔队在明星政客的路上安设的摄影机一样。我缺少证据可以说证明偷窥是一种人类的本能,但时至今日我们热爱,甚至渴望偷窥。我们喜欢了解别人又想让自己处于一个安全和舒适的环境;渴望不因为太近而被污染,又希望能得到别人的秘密。于是我们选择偷窥。

给予我们偷窥中安全感的,在过去是一堵墙或者阴影,这些原始的屏障从距离上保障了我们的安全感;它们阻断了他人的视线,将我们处于暗处,而别人处于明处。我曾试图在西雅图跟踪过陌生人,跟踪的过程中总会有一种暗爽的快感在全身弥漫。这种感觉如凌虐的优越感,似乎自己已经处于高高在上的地位。即使是不认识的人,在偷窥他人瞬间的片段过程中,也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偷窥能给人带来的快感。

而人类也在进步,我们进化而开始使用工具,越发的可以从越来越远的地方来偷窥他人的生活。我们有了望远镜,甚至像潜水艇一样的折射望远镜。我们越发的可以隐蔽好自己来偷窥别人的生活,而多亏了这些工具,它们将我们保护的完完整整而不受到反击。

但是这一切,这所有的工具,都无法比及这最后的一项 — 摄影。

摄影,一个将瞬间变化为永恒的道具,在一出生的那一刻便孕育着超现实主义的基因。它们将三维压为二维,而又能比绘画更好的骗过我们的眼睛。工匠们疯狂的追求相机的工艺与细节,不断的让相片更加细腻与完美,从而更好的欺骗观众,用相纸来传达“真实”。这种真实让人们感到照片背后所能承载的信息量,而人们愿意去解读这背后的信息,又或者是作者愿意为观众来解读这些照片所承载的信息。一张肖像不再是肖像,表面在这些摄影师的眼中就是Parnhasius的纱布,做得越精细,越能骗得到观众去试图掀开那层纱布。

摄影提供了另一种对“真实”的定义:我们的世界可以用二维来表达而不仅仅是三维,我们的理解可以停留在时刻而不是流动的时间。就如同海报可以等效于电影本身,电影可以等效于我们的生活一般。 在这种“真实”之中,我们去解读里面的信息。我们沉迷于这种方式因为它真的就如我们所见一般,但还有一点也很重要,当我们看照片的时候,相纸,屏幕都帮我们挡住了重重威胁:相片中的匪徒不会用其中的枪打穿屏幕射杀我们;相片中的悬崖不会让我们坠落下去。就像之前所说的,相片本身就是一个超现实的产物,比绘画雕塑更加的直接。它塑造了一个完美的偷窥方式,如“真实”一般的画面,和绝对安全的空间。

我们的摄影师在建造自己的纱布,用不同的手段不同的视野,在建立起复杂的纱布来隐藏照片后面的东西。但这种隐藏的东西,远远不能只用照片就能填补的,照片本身无法讲故事,所以我们会有描述,对于照片费尽心思的解读。文字与照片,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偷窥舞台:单纯的文字无法有一种真实感,而照片与文字在一起,似乎就可以让观众从照片本身看出一个洞来,从那个洞来窥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在这个时代,我们的电脑屏幕保护着我们,而我们作为疯狂的偷窥者,从摄影师的照片里面来窥探作品中人物的故事。这可以是山村中的贫困小孩,或者是乞丐,是农民工,再或者是裸照。摄影将我们偷窥的境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,而我们也越发的依赖摄影作为我们偷窥他人生活的必备工具。

所以再说回摄影师,Susan Sontag 曾经讲摄影比喻为”温柔的杀戮“(soft murder),大概的意思就是:当你每拍一张照片的时候,你会像射击一样,瞄准,上膛(那个时候还是胶卷时代,大部分相机需要手动过片),扣动扳机;而摄影虽然不会像射击一样真正的杀死对象,但我们所捕捉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它本身了,而是一个全新的对象。而我之前提到的摄影师,他们游走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寻找自己的猎物,在最需要的时刻扣动扳机,他们与对象可近可远,可以在不经意之间猎杀自己的目标,亦或是走上前去让猎物准备好要被猎杀的姿势。而我们就在这场屠杀的屏幕背后,看着摄影师带回来的猎物,尽情的意淫与偷窥这个纱布后面隐藏了什么。

 

 

(宝丽来广告,”Press the button, and the picture’s in your hand…. Just Aim and Shoot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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